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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的票买到哪里?”

“羊溪。”

“那你们是沿江来收个体户做的纽扣,背到羊溪去电镀,再背回矮凳桥去赚大钞票。”

三只眼说:“师傅,你也知道矮凳桥下只出鬼,不出产粮食。饿起来真饿死人。”

肚脐叫道:“我小叔就是饿死的。那年我小学毕业,亲眼看见。”肚脐点着头,他觉着得到了领头的支持,紧接着说道:“那年矮凳桥还没有纽扣市场,卖纽扣给人捉住就和贼一样,和贼一样。我三阿公在县服装工厂当师傅头,那里缺货。我小叔东钻西钻想钻到县里去,半路上叫人捉住,捉住了。投机倒把份子,帽子戴起来了,戴起来了,关起来担烂泥,那里正造房子,担了十天,没有吃过一碗米饭,只给番茄吃。放了出来,脚骨都软了,都软了。不用说纽扣,连路费也全部没收。走到汽车站,那天有雾,想趁着雾腾腾,混上车再说。三脚两步,踢着一个什么,踢得飞起来,看着像个钱包,趁势扑过去,钞票已经撒出来几张了。这时间,汽车那里有人叫:钱包!钱包!我小叔拾起两张大的,赶紧闪开,闪开。有雾,有雾,几步就溜走了。先找一家饭店,要一斤老酒,要肉,要没有骨头的,端来一盘肉丸子,吃了,又要一盘,又一盘,又一斤酒,吃得肚子满登登,满到喉咙,盘子里还剩一个,还剩一个,也放到嘴里咬着牙筋咽了下去。买张车票上了车,气也透不过来,车一走一颠,迷迷糊糊了。下车走回家去,走到矮凳桥边,口渴难熬,走到溪滩水边,蹲下来。两手捧一捧水,低头张嘴,不料哇的掉出来一个肉丸子,扑通落在水里,再一个,再一个,三个,四个……沉到水底,滚到石头缝里,金光闪闪,啊,是金丸子,金丸子!我小叔两手伸下去抓,眼见抓住了,还在手指头前边,再往前伸伸,总是差一粒米石头般大。我小叔快要爬到水里去了,还好,想了一想,这是什么缘故呢?这才看见有一只手,雪白,拨着金丸子,抬抬头,水面上有幔,幔着,什么也看不见,想站起来,两脚一软,栽倒在水边。后来有人看见,抬回家里,在床上翻来翻去,第二天,死了。”

肚脐讲完这件事,勉强笑了笑。该笑不该笑,他不清楚,看看大家,只有三只眼冷笑一声,别人都不声响。舵工眼睛盯到雾里去,紧紧抓着舵把,轻轻地摆动……

(节选自《林斤澜小说经典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5年)

[赏析]文章以“三只眼”“肚脐”和舵工三人对话方式,叙述了小叔饿死这一情节,间接说明了个体命运在社会大背景下的渺小与无奈。叙述时,多采用短句,表现叙述者急切叙述的口吻。另外,对小说人物的命名也颇具乡土特色,如“三只眼”“肚脐”等以人体部位来称呼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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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 | 《语文报·高考版》